】《古村夕照》精選——上安于斯

時間:2019年12月05日信息來源:本站原創 【字體:

上安于斯

牛超豫

 

     汽車穿行在紗幔般的霧里,在崎嶇的山路上蜿蜒起伏,我繾綣在小車里,擦去窗戶上的水汽,看著外面悠然而過的景物,赭黃色的土丘,細密如針的林子,隨風搖動的葦草和依山傍水的田野,一齊擠進眼里,星星點點,朦朧跳躍。

     通達上安村的是一條僅能容一輛小車經過的小路,汽車沿著小路徐行,不知穿過多少明暗剎那的隧道,山勢終于漸行漸緩,越過律水河,攀上北坡,上安村就坐落在山卯之間,村子背靠涯山,面臨律水,果然上安福地。

     上安村坐北朝南,三面群山環抱,在山頂俯瞰全村,上安村就穩坐在矮山中,房舍淹沒在樹海里,據聞,古詩的上安,六道城門將上安包裹其中,城門一旦關閉,任何人不得進出。威嚴高大的城門如今只剩下三道遺留。
   
上安牛氏五股二支家譜記載『公(牛思明)壯游四方,憑覽湖山,至止于太谷縣之東北上安鄉,見南臨金水,北枕元山,地僻而土沃,曰真可以安,因卜居焉』。
     因安而居,這倒讓我想起了陶淵明寫的《桃花源記》,白居易之名意寓為『得一易居之地』,以及杜甫在《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發出『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的急切愿望都視為古人對于『安』的熱切渴求。一滴水見大海,切不必管成捆成扎的研究史料,把它們拋給歷史學家們去研究我們只消走近這個溝壑縱橫的黃土高原里的小村落看它夕陽下的影子可以延至多長

 到村里時天穹上已經閃起群星,星光在哈出的白氣里閃。我暫住在村口的一戶人家,真正見識到這里的獨特其實是在第二天。

我住的這戶人家十分別致,下窯上樓,水磨青磚雕刻著各種花紋圖形,門的兩邊各有一扇寬大的窗戶,窗戶外圓內方,周圍刻著祥云圖案的磚墻,一層與二層間伸出一排小巧的斗拱和出檐,頗具古典風格,凡此種種,無不述說著昔日的輝煌,這里曾經是明朝錦衣衛北鎮撫司武略將軍牛國彥的宅地。
     我不急于四處游賞,安坐在窯中的土炕上,翻閱著上安牛氏的家譜,發黃發脆的紙上用繁體字規整的寫著先人的事跡,上安牛氏的各股各支都編寫修了家譜,有的一直到民國年間還在重修,這使我能夠走近上安牛氏的千年歷史中,盡管因時間久遠,紙質家譜難已保存,盡管『文革』中曾把家譜一類的傳統文化當做『四舊』予以掃除,但有讀書傳統的上安還是珍藏了些家譜,從這些家譜中,我認識了牛思明。
     關于牛思明除了言及選址上安外,在另一冊家譜中還有這樣的一段記載『祖思明君,事農為業,尚純禮儀,昔所仁厚,長者也』,共十九個字,卻字字千金。古時『長者』的含義是『寬厚仁愛之人』,這倒讓我想起了關于牛思明的另一段記載『因地僻而土沃,曰真可以安,因卜居焉』選址生活時『地僻』先于『土沃』可見牛思明有股隱士情結。據聞,人最初熱愛蓬勃繁復之物,欲望消散之際又愛上枯瘦蕭索之物,最后才愛上事物的陰影。若古今之人皆能夠像牛思明一般,尋一僻壤靜處,耕讀傳家,以禮義教化后人,以長者留名后世,有老子倒騎青牛的閑逸,莊周夢蝶的瀟灑,人心早安,世事太平矣。
     而關于家譜中其他方面的編寫也頗有引人注目的地方。諸如『公孝于親友兄弟,篤于宗黨,其子姓族人俱醇謹自節,相親相愛無間言』『未能其詳,不敢濫也,不誣不濫,敬慎之也,敬之則尊,慎之則愛』『夫物本乎天,人本乎祖,知父之當孝,吾父之所自出,不容不敬也,知史之當弟,凡于吾且祖而為兄弟者,不容不愛也。』……這樣的閃光之處布滿家譜,謹慎仁義也成為古上安牛氏的信仰。自古以來,許多人家『富不過三代』,若想家族長盛不衰,詩書教育,優良傳統必不可少,如此說來,上安日后出現諸多名人也不足為奇,這也加深了我對于『耕讀傳家久,詩書濟世長』的理解。
     我停下來,放下筆,走到窗戶邊,向外看塵土飛揚的街道,街道上沒有鋪磚,到處坑坑洼洼,我也看到歪歪扭扭的房子。這條街雖然很早以前就存在了,卻沒有名字,街道邊上一只貓坐在光禿禿的樹上,它好像少了一只耳朵,貓的上方上午的太陽正在照耀,像一面黃黃的鼓

     村口有一棵槐樹,已是深秋,前些日子又下過一場雨,槐樹下已積了一堆不青不黃的葉子,瑟瑟秋風中,我的腳下一地斑駁。

     槐樹周圍歪斜的頹墻,粗壯的柱子,高挑的屋檐,赫然在目,在這些古樸乃至殘缺的建筑中最引人的是一條走廊,不僅因為保存較其他完整,這也是一條通向村子中央的正門大道, 初以為是一條走廊,其實它還兼具戲臺的功能,且具有一個內涵的名字『三益樓』,名字來源取自《論語》中『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也。』又因中間有條過道,村民又稱為『過街戲臺』。過街戲臺設計精巧,前有四根木柱,中間是四根木柱和隔柵,后面砌有磚墻,磚墻內也有四根頂柱。梁柱銜接緊密的戲臺頂部的雕梁畫棟惟妙惟肖,形體簡練,細節繁瑣,具有典型的明清風格,戲臺石條邊緣鑿有石槽,唱戲時搭起木板就可表演,拿掉木板就是大路,可謂獨具匠心。只可惜現在的青年沒耐性聽花旦咿咿呀呀的慢調,他們寧愿背井離鄉,為贏得『方孔君』的青睞,搭上青春,記憶里的三益樓在醉后蒙太奇一般的燈光里變得模糊。上安的建筑大多已經破落,且仍在繼續損壞。在匆忙的現代社會的步伐中我們應該留住這些根,留住這些文化符號,不使我們的精神血脈被鏟斷,不使我們成為無根的浮萍。戲臺右面的墻壁上嵌著一塊碑,原來,這座戲臺早在雍正三年就建成了,望著被時光啃噬的斑駁的戲臺不禁感慨唏噓,完整的古老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價值,不知該為它梁棟的精巧而折服還是為它的殘缺而扼腕。

     通向上安中心的是一條青磚砌成的小路,青磚兩邊是殘破的老屋和荒蕪的院落,然而深入去看,上安處處顯出一種隱約的高貴,每戶的門庭上都有精致的磚雕,有種雄渾的氣派,折射出主人昔日的地位與財力。
     上安同類建筑數量最多的稱作『悶樓』。悶樓是上安村所獨有的,悶樓的墻很高大,窗戶開的也大,占到了門的四分之三,整棟悶樓與外界相通的也只有兩扇窗戶和一戶門,這一點像極了北方的窯洞,也是因為悶樓的通氣口較少,當地人叫它悶樓。悶樓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用磚,它以寬厚的長石板為屋基,青磚筑其上,潔白有序的灰縫和古樸的窗欞令人印象深刻。上安的老人說,上安的悶樓共有28幢,一棟一個樣互不雷同,都說建筑是凝固的歷史,是凝固的文化,上安牛氏做官入仕者眾多,他們吸收各地建筑特色,結合北方建筑特點,采眾家之長成一家之言,建起一座座別具風格的悶樓。令人惋惜的是,28棟悶樓如今只剩下村口那一棟成了標志性建筑,抗戰時期,日本人曾炮轟悶樓,悶樓第二層中彈起火,樓身損毀十余丈,如今雖只剩下一層,卻仍然比現在的二層小樓還要高,可見悶樓之雄偉。古時的上安寸土寸金,人口眾多,這也是建造高大悶樓的重要原因。還有一段風蝕磚墻,厚實的墻壁被歲月剝蝕的千瘡百孔,青磚白灰造化的玲瓏剔透,我不由得感嘆,它太不容易了,早該坍倒了,但它依然頑強佇立著。看著被時間的風雨啃噬斑駁陸離的土地,看著殘缺不全的門樓,匾額,磚雕,石刻,以及那些孑然屹立的殘垣斷壁和高大凝重的墻體,我的感覺一下子變得復雜起來。風蝕墻的對面是一人巷,巷寬不足三尺,縱深卻有幾十米,兩邊的磚墻高達數丈,仰望是一線天,如果在巷子里兩個人迎面碰到,非得側過身子才能通過。
     沿著被鵝卵石硬化了的主街道爬坡北上,沿途到處可見夯土圍墻的陳跡,遍地散落著大磚厚瓦,磨扇拙石,每件大大小小的陳跡遺物,不論是完整的還是半截的,它們都經歷過上安曾經的繁榮與輝煌,走在上面,一邊走,一邊看,一邊沉思,好像走在時空隧道上。西斜的太陽從樹林的縫隙里透射下來,四周一片寂靜,石路上的影子逐漸被拉長,我回頭望去,突然看見落日熔金,寂靜的光輝灑下一片薄薄的金粉,把地上的每一處坎坷都填滿踏實。金色變得蒼茫,棵棵槐樹的上空出現了幾點歸巢的鳥影。越來越多的鳥兒在暮色中歸巢,不是落在各家小院的槐樹上,而是在濃蔭的大樹上空盤旋。突然想起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詩來。
     撥開黑黝黝枯枝,爬到曢兵臺上(現在也只剩下一座光禿禿的土疙瘩),極目遠眺,上安的風光盡收眼底,三益樓,悶樓,晉圓堂,提督府等房屋與枯樹相互交錯,相互襯托。青淺的暮色像層紗,不動聲色覆蓋下來,遠處荒山上林立的樹,帶著一種沉靜的寂寞,風掠過耳邊發出留————的聲音。高墻厚瓦,亭閣交錯,記錄著一個村寨曾經的繁華與榮耀,面對曢兵臺下星星點點的光源,也讓人覺得無端的傷感。
     曢兵臺下的亮起來的燈漸漸多了,模糊的小道上依稀看到有人提著燈籠穿過,曢兵臺上的燈也亮了,燈籠在風里搖擺,暖暖的橘紅色,剝落在地上的瓦片檐頭,琉璃磚塊,紛紛抖落灰塵,拼接到原來的位置,坍圮的夯土圍墻,又重新立了起來,臺下萬盞燈火一齊亮起,濃墨重彩的戲子在三益樓上揮舞著長袖,博得臺下陣陣叫好聲,臺下坐著的,泯茶吃糕點的是村里的大戶,旁邊有丫鬟悠悠地扇著蒲扇……曢兵臺上的兵士配著腰刀,背靠著柱子,也望著戲臺,不時有人說幾句有趣兒的話,爽朗的笑聲可以傳到熠熠燃燒的穹頂……
     我下意識地閉上眼,只覺得夜風吹來的都是老槐樹梢枝的搖動,嘩聲入耳,竟似潮聲,眾人的笑鬧聲便像是在潮聲之上漂浮,若隱若現。頭頂上已是繁星密布,一切的熱鬧,繁華都變得疏松,在風里散成沙,散成光……村子又只剩下可數的幾盞光,又變得像往常一樣凄清。昏黃的路燈照著遠遠近近的樹影,上安從來沒有這么沉寂過,上安如夜般的沉寂已不知多久。忽而一聲啁啾,忽而一陣犬吠,偏居于丘陵,高塬,古樸而略顯暗淡的色澤,可以遁脫城市的喧囂,逃離塵俗困擾但卻不能逃出歲月和歷史的消磨……墻堞,城樓,寺廟以及無數殘破消亡了的,或是掩埋在地底下的滄桑,對我而言,都在講述曲折隱秘,鮮為人知的故事。

     當我回到居所時,我看見那只貓迅速從樹叉躍到了房檐上,孤零零的樹枝像蹦床一樣來回搖晃

     上安臨律水,靠元山,極了一把羅圈椅,上安牛氏的先人們就安眠在椅背上。而在元山的邊緣地帶,有一個默默守護了這片土地數百年的忠誠衛士,它是上安人言必談及的『翻井』。

     陰雨天的北方,厚實的云層深一片,淺一片,相間著,又層次分明,上安上空的水汽正在凝結,聚合成團,隨風飄移著,或浮在低空,或掛在樹梢,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浮在低空的云又變成雨點子砸回地面,雨點落地聲愈來愈密,隆隆的雷聲和霹靂的雨聲與上安村民,卻是心驚膽戰的聲音——上安屬黃土高原上的丘陵地貌,又地處涯山的山腰,水土流失對于耕地的影響不容小覷,上安村北的三道門之外,洪水就沖出了深50米,長5里的深溝,在此情景下,體現著上安先祖智慧的翻井便應運而生。村民在雨水沖刷后形成的溝旁,用巨石和白灰砌一深井,井地直通溝底,井底還要低于溝底平面,并用白灰和石頭硬化,當雨水從井口直瀉而下時,硬化了的井底既不會被雨水沖壞,也可以起到緩沖洪水的作用,保證井底的黃土不被沖走,井沿用黃土和白灰混合夯實,隱沒在黃土莊稼里,好似渾然天成。這樣的井在村里就有兩口,分立南北,分工明確,一口為了保護農田,一口為了保護村子,歲月如流水般侵蝕這村子,現在只剩下北端的『翻井』仍在使用。『翻井』并不是井原本的名字,『翻井』只是當地人的俚語。

    『翻井』修建年限已不可考,不過『翻井』的旁邊還立著一塊『重修石井碑記』,細小字跡已模糊不清,但可根據立碑年限知道,清順治年間上安村村民集資對翻井進行了重修。也就是說,這口『翻井』已經使用了至少三百五十年,一個簡單甚至笨拙的『翻井』居然守護了一個村莊數百年,這讓我驚訝的同時也讓我想起了『都江堰』。

     幾百年前的人力勞作,能夠修建起造福后人至今的工程,在高科技的今天,我們居然還要在一場大雨后,在城市的污水中小心翼翼跋涉。
     眼前的翻井又豈止一種泄洪工具,『翻井』坐臥在寂靜的曠野上,風劃過井口,以一種古老的聲音告訴來者,它曾經以怎樣的定力在風雨中屹立百年,而『翻井』還會默默無言的繼續守護下去。
     上安村可考歷史近五百年,其中各類品級官員,受封者,進士,舉人等博得功名的不可計數,上安村數百年的文化昌盛與始祖牛明不無關系,牛思明本人就是一個飽讀詩書的賢者,在上安定居后,他耕讀傳家,開創了『讀書入仕,習武效國』的家風,此后,在優良的家風熏染下上安牛氏創造了家族的輝煌,培養出了一大批優秀的人才,被人稱為書香上安,官宦之鄉。這其中又以清代貴州提督牛天畀為最。從牛思明『事農為業,崇尚禮義,昔所仁厚,長者也』到牛天畀『少發奮讀書,通曉大義』這些文字明明白白告訴我們上安的書香不是偶然,而是血脈的遺傳,家風的傳承。
     上安除了人才濟濟外,村子的總體布局,建筑風格也體現出文化的豐富厚重,晉商大院的窗戶大都是外圓內方,象征『孔方兄』,意思是要多多賺錢,追求最大的經濟效益。孔祥熙的宅院就是如此。上安的院落以牛天畀提督府和牛國彥將軍府為代表,兩位將軍的穿戶卻要反其道而行之,是『外方內圓』其寓意是,在國家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要講大義,要有『浩然正氣』,而『內圓』則體現出家庭成員之間不能斤斤計較,要和睦,講究家和萬事興。上安曾經全是院落,許多院落都有堂號,諸如『凝遠堂』(匾額由清宰相陳廷敬書),『明經第』(匾額由清三代帝王師祁寯藻書)『晉圓堂』,『一善堂』由這些堂名匾額也可以看出當時上安人的價值觀和人生觀。
     不論是文化名人還是獨特建筑,上安積聚了數百年的底蘊在牛天畀的身上展露無疑,仿佛幾百年來就是在等這一個人,此后的上安牛氏只能望其項背,以至于現在問一位溜達在村里的老人上安的歷史名人有誰,他一準會脫口而出:牛天畀。
     牛天畀,字罄宜,生于康熙五十五年,《太谷縣人物志》記載:公由武科起家,常循循如書生,其帥楚帥蜀也,人咸謂有儒將風。任湖北襄陽總兵時,上安村里建起了一坐『總兵院』,并排有五個院子,北有統樓,南有門樓,門前是名叫『新車道』的坡道,貫穿于五個院的門前,面對『新車道』,有一精美的磚雕影壁,上面豎著『總兵院』的門匾。正院遠看是二層樓,實際上是在五層臺階之上,依山體并列開挖相互疊加的,內部相連的三孔窯洞。院中心有一座牌樓,威嚴氣派。
     乾隆三十八年(1773),正值乾隆皇帝第二次出征大小金川,5月,奉旨加授天畀為貴州提督。可這一年的六月,木果木大營失陷,牛天畀緊急赴援,不幸陣亡。《太谷縣志》記載:聞木果木大營之變,時方食,投箸而起解佩印馳送四川總督即麾兵赴緩賊兵已至天畀躍馬直前士卒從之。自辰至未殊死戰天畀被重創忽馬踣尤手刃十余賊乃死。
    死訊報至京城,乾隆帝十分痛心,下令:照旗員一品大臣例賜恤,賞騎都尉兼一云騎尉世職,謚毅節,圖形紫光閣,名列清『五十功臣』之一入祀昭忠祠,并親筆為牛天畀寫下『祭文』,御制碑文,御纂功臣傳,歸葬上安村。墓前,按照禮儀,矗立著御制碑文,修筑神道,兩旁排列著石人,石馬,石獸,足足數公里之長。真可謂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
     歲月滄桑斗轉星移,這里留下的不僅僅是『詩書傳家,耕耘濟世』的祖訓,也有先人赫赫的文治武功,還有的,是『牛鬼蛇神』留下的創傷。據我所知,上安的家譜停在了民國,在這樣一個風雨飄搖的時代,舊的生產關系被打破,上安不容質疑的受其影響,上安失去了耕讀傳家的傳統,逐漸走向了衰落,新中國成立后,由于文化的斷層,交通不便,經濟落后,村里的人們把手伸向了祖業,變賣先祖的遺物,為了眼前利益拆毀祖院樓房,用磚瓦木材換取生存資源,解放初剩余的七十多座悶樓如今只剩下不到十座,昔日的深宅大院,高樓城堡,大部分已破損拆除,只留下遮蔽在塵土里的磚瓦和龐蕪的雜草,保留下來的幾處院落也已陳舊剝落,孤零零的成了雕玩。現在的總兵院只留下一座院子保留相對完整,庭前的階石已然磨去了棱角,屋檐下近距離還是可以看到雕刻精細的祥鳥瑞獸,在時間的浸染下,廓檐、花墻、窗欞、椽頭,都浮出一層陳舊的光澤。空曠的庭院正中,一張漢白玉圓形石桌,四個漢白玉石凳看質地也是前清的遺物,這里原是總兵高官信步散心的地方,現在成了平頭百姓的農家小院,村里人眾稀少,此刻并無閑人,因此十分安靜,面對院門,幾株古槐,三面高墻,墻根下和草地上不時傳來幾聲蛩鳴,石桌石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牛天畀的后人只剩下一個老者,在空蕩蕩的院子里,拿著把大掃帚慢慢的掃著院子里的落葉,沉默了好一會兒的草蟲聲突然響亮起來。

     十年浩劫,廟宇被毀,石碑被砸,大批的石碑被用以攔河造地,直到被洪水沖走,淤在了河床上,當撅頭砸向精美的磚雕石刻時發出刺耳的聲響,仿佛空氣中也長著牙齒,精良的木材,磚石被拆下來『支援』建設,牛天畀總兵的墳塋也不可幸免,墓前的石雕被毀壞怠凈,更有甚者居然挖墳掘墓,將墓磚石也刨出來謀取利益,抹去的是歷史,余下的永遠是傷痕,如今的『總兵墳』空蕩蕩的一片,只剩下了磚石瓦礫,殘損的碑首靜靜地矗立在雜草叢中,任風雨剝蝕,不悲不喜。我們的怨恨已不能改變什么,殘碑斷壁也是歷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殘損的古老要比完整的古老更耐人尋味。


     興衰浮沉,忍辱成敗,從洞穴到文明,山野到都市,許多時光里,我們風塵仆仆,一路匆匆。我們所依靠的,所渴望的,是文化的本源。曾幾何時,我們試圖顛覆自己的文化根基,高呼著『造反有理』,試圖重新創造一種文化,現在想,

如果現代文明缺乏了傳統文化精神,才會讓人感到蒼白與空洞。
     上安正在積極尋求保護和開發現有建筑的良策,然而歷史的負債太過沉重,重拾輝煌談何容易。在一戶人家串門的時候一位大姐向我推薦一本關于上安的書籍,幾次回價之后,我買了下來,后來才知道,這本書是免費的,頓時感覺自己像是被戲耍的猴子。上安的繁榮由文化興起,所有的輝煌都是文化輝煌的附帶品,如今只看著眼前利益,繁華又怎么能長久?
     上安一直想成為『北方的周莊』,我倒以為,周莊只有一個,上安也是獨一無二,為什么不做自己的上安,而去做別人的周莊呢?我突然想起了余秋雨先生在《文化苦旅》中的一段話:『總是在古代文化中尋找自己這個地方可以傲視別的地方的點點滴滴的理由,哪里出過一個狀元或者一個進士,有過幾句行吟詩人留下的句子,變大張旗鼓的筑屋刻石。如果出了一個作家,則干脆把家鄉的山水全都當做他作品的插圖。大家全然忘了,不管是狀元進士還是作家,他們作為文化人的也只是故鄉的兒子。在自然生態面前,他們與所有的鄉親一樣謙卑和渺小。』
     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王朝更迭,滄海桑田,是歷史的必然規律,何況小小的上安。出文臣武將固然可喜,出尋常百姓更屬自然。我們不能苛求一個村莊永遠保持長盛不衰,它的失落不足為怪,如同『四合院』和『烏衣巷』一樣,因為它僅僅是社會變遷的一個縮影。
     天空依舊灰蒙蒙的,太陽發著無力的光,像一直模糊了的眼,晦陰不明,透露著的是面對岔路口的迷茫。世界萬物終有盡頭,一切都會消亡,唯獨精神永世長存。希望上安不忘祖訓,以復興傳統為本,在回歸的路上,變得越來越清晰。

 

(作者:佚名 編輯:chuang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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